两寸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。那把沾满尸毒的生锈铁钩带起的酸臭风压,已经割破了晏流萤领口那层单薄的布料。
李长生左手死死扣着右腕,经脉里的杀意被强行封堵在骨缝之间。只要不拔除底舱阵法的警报,他绝对不能动用一丝高维力量。
“扑通!”
一声极其狼狈的闷响,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这致命的轨迹。
陆长庚原本缩在旁边的粘液上,刚才被几个水手抽查时吓得双腿打摆子。他慌乱中想往后退,脚下那块布满厚重死皮的甲板恰好被毒气腐蚀出了一块软肉。他一脚踩空,整个人像个失去重心的破麻袋,斜刺里扑了出去。
两百来斤的肉躯,不偏不倚,一头砸在沙厉的大腿外侧。
“哎哟!”
这一下没带任何灵力,纯粹是死沉的物理撞击。沙厉正准备发力往外扯皮肉,冷不防腿窝被这么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,下盘的重心猛地一偏。
铁钩贴着晏流萤的肩膀擦了过去。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,那生锈的钩尖深深凿进了后方的舱壁肉膜里,溅起一蓬散发着酸腐味的黑血。晏流萤脖颈上的暗红血痂,险之又险地保住了。
“哪来的晦气东西!”
沙厉腮边的肉裂猛地张开,鼻腔里喷出一股腥臭。他甚至没去拔卡在墙上的铁钩,直接抬起那只覆盖着灰白鸭蹼般死皮的大脚,对准地上还在发懵的陆长庚,狠狠一脚踹了上去。
“咔嚓!”
清脆的骨折声在狭窄的底舱里格外刺耳。陆长庚的胸口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。他连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来,就像个破滚地葫芦一样,擦着满地的粘液滚出去好几丈,撞在一堆烂木箱上,咳出一大口带血沫的酸水。
周围的偷渡客不仅没出声,反而纷纷往后缩了缩脚,生怕这胖子咳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。
这一脚,把沙厉酝酿的施虐兴致搅得稀烂。他嫌恶地在甲板上蹭了蹭靴底的血迹,一把拽出嵌在肉壁里的铁钩。
“一群等死的烂骨头。”沙厉啐了一口唾沫,不再去管角落里的盲女。他转过宽硕的身躯,倒提着铁钩,大步走到舱底正中央。
中央的半空中,悬吊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人,大半截身子像被种在舱壁隆起的肉瘤里。她没有穿外衣,肩膀和琵琶骨的位置,被十几根粗壮的暗红色活体神经缆线死死穿透。她的十根手指,指甲已经全部剥落,取代琴弦的,是从她自己手腕经脉里抽出来的细丝,连接着怀里那把发黑的铁琵琶。
折青黛,千面号底舱的活体稳压器。
沙厉走到折青黛面前,用铁钩的木柄重重敲了一下她身下的肉壁。
“没长眼睛吗?舱里的耗材都快被毒气腌入味了,还不给老子把排压的弦拧紧点?”沙厉咧开长满鲨鱼碎牙的嘴,“裘爷要的压榨指标不够,老子先拿你的肠子当琴弦!”
折青黛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。
那是一张没有半点生气的脸,灰蒙蒙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。没有反抗,没有求饶。
她只是木然地抬起血肉模糊的十指,指节发力,猛地扣住了那些连接自身经脉的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犹如锐器刮擦骨盆的琵琶声,骤然在底舱炸开。
音波荡开的瞬间,她手臂上贯穿的神经缆线齐刷刷地绷紧,表面浮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高压电弧。
底舱的灰气毒雾像是被凭空抽了一鞭子,原本一息两闪的血色阵纹,直接飙升到了一息四闪。高压,瞬间翻倍。
周遭三十几个偷渡客同时发出了被扼住喉咙般的倒抽气声。几个受了外伤的人,伤口处的黑血直接被毒气压榨了出来,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。
李长生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。
那声琴音刮过耳膜时,他左眼崩裂的血痂渗出一滴黑血,但右眼深处的乱码却在疯狂刷新。
在被乱码解构的视野里,底舱的物理隔阂荡然无存。
他清楚地看到,折青黛每一次拨动琴弦,体内残存的生机就会被活体缆线强行抽走一丝。而在这种残酷的置换中,她手臂上闪烁的高压电弧,会顺着肉膜,一路向天花板上的主控肉瘤输送一段极其纯粹的底层数据交换。
她是千面号为了防止阵法超载自毁,留下的物理缓冲器。
李长生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松开。
他确信了一件事。那个女人手里的琴弦,正是全船上下,唯一能无视防火墙、双向直达核心阵眼的活体连接。只要能握住她的弦,顺着她的经脉把死锁代码打进去,整艘船的同化阵法都会变成他手里的死穴。
但时机未到。沙厉还站在距离折青黛不到三步的地方。
毒气高压的翻倍,直接成了压垮晏流萤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咳……”
角落里,晏流萤弓成了虾米。她胸口那层抵御尸臭的毒壳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,直接碎落了两片。
一口发臭的黑血从她嘴里喷出,洒在黎晚吟的靴面上。她本来就没几分血色的脸颊瞬间变成死人般的灰败,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去。
就在她低头吐血的瞬间,一只细小得如同透明水滴般的虫子,悄无声息地从她的后衣领爬了出来。虫子动作极快,在接触到空气中高浓度的灰色毒气后,甲壳亮起一丝微光,将周围的一缕毒气吞了进去。随后,它顺着舱壁肉膜的缝隙,无声无息地钻入暗处,连近在咫尺的沙厉都没有半点察觉。
凄厉的琵琶声还在继续。
按照阵法排压的规律,折青黛只需要将多余的压强,顺着琴弦的震动,导向底舱最边缘的死角。灰色的毒雾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了一股半尺高的浑浊水流,正朝着李长生和晏流萤所在的方位涌去。
折青黛麻木的目光从纷乱的舱底扫过。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双目蒙布、吐着黑血濒危的盲女时,拨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。
“别碰我……你会沾上洗不掉的恶臭的。”
那是她刚被抓上船,被强行缝进阵眼时,对着某个试图拉她一把的陌生散修说的话。那个散修,几天后就被阵法吸成了干尸。
折青黛咬紧了牙关,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凸起。
她原本该弹出的第五个音符,指法硬生生变了调。
“铮。”
一声略显沉闷的低音划出。那股本该涌向晏流萤脚踝的毒雾水流,在距离她脚尖还有三寸的地方,被一股无形的波段强行拦住,倒卷了回去。
代价是,折青黛右臂的神经缆线处,发出“噗嗤”一声闷响。
一团肉眼可见的血雾从她肩膀炸开。她用自己的经脉,生生扛下了这部分本该甩给别人的致死反噬。
她没说话,只是用这种自毁的方式,在这个吃人的船舱里,漏出了一丝微弱的善意缝隙。
而这一丝因为变调产生的系统空洞,正是李长生等待的破局杠杆。
“老大,那边几具尸体上搜出了点护心丹碎屑。”一个水手掂量着手里的布包,冲沙厉喊了一嗓子。
“拿过来。”沙厉扭头,大步朝那个水手走去,后背完全留给了中央的活体稳压器。
李长生动了。
他没有调动任何灵力,反而顺应着刚才晏流萤吐血带来的恐慌,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。就像是一个彻底被毒气压垮的废人,他双膝一软,脚下在粘液上打了个滑,整个人狼狈地往前栽倒。
倾斜的甲板让他滑行的速度极快。
在外人眼里,这只是一个灵力枯竭的倒霉蛋连滚带爬地摔到了舱底中央。
李长生重重地扑在折青黛下方的木板上,手掌在积水里撑了一下。就在他起身的瞬间,他的左手看似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,想要稳住平衡。
四根手指,精准无误地一把握住了折青黛垂落在膝前的一根染血琵琶弦。
触碰的瞬间,折青黛的身体猛地一僵,布满血丝的眼睛错愕地低下头。
李长生没有抬头。但一丝被压缩到极致的高维乱码,已经顺着他的掌心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根被血浸透的琴弦,沿着她手臂的经脉,疯狂冲向天花板上的主控肉瘤。
隐秘桥梁,接通。
然而,就在他指腹将那段死锁代码推入经脉的万分之一息。
头顶那颗充当核心阵眼的庞大肉瘤,表面的暗青色血管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剧烈收缩!
主控室内,裘厄枯瘦的手指捏碎了水镜旁的一个骨质阀门。一股带着极其恐怖威压的高强度食髓扫描,顺着所有的神经缆线,如同高空坠落的铁锤,恰好在此时毫无死角地降临底舱!
